第 62 章
市场部迎来了林遇雪上班这么久以来最热闹的一天,常年稀稀拉拉没几个人在工位上的空旷区域周一上午门庭若市,访客络绎不绝。 包括市场部自己人,也几乎都聚齐了。 ia正式回归了。 自她上次回来,几乎被人遗忘的旧闻不胫而走,林遇雪不需要刻意打听,仅仅两顿饭的功夫,就已经被动地了解得一清二楚。 她比闻竹声迟两年进公司,一开始也是在运营,两年后去了港城,三年后又回来了。 为什么离开,又为什么回来,外人不得而知。 在美士,这样来来往往的工作变动并不少见,但要转头朝八卦的方向思考一下,众人又立即心照不宣。 林遇雪佯装以领导绯闻为乐的观众一份子,跟着群众一起吃瓜,心里倒是跟一下撞上仙人球似的,千疮百孔。 闻竹声一直没有回来上班,他留了 f ffie,鉴于最近并没有工作上的大事,也没有特地跟林遇雪交代。 以往也是这样的,他并不会经常跟她交代自己的行程,大部分时候都是各自忙碌,相安无事。 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这个档口,由不得她不多想。 到底是家里真的出了什么事,还是在躲着她? 不论哪一种,都令人难过。 幸而周三一早,林遇雪刚进办公室,就看到对面的玻璃门开着。 天气不算好,有些阴沉沉的,他连灯都打开了。 远远地,她其实只能看得到正对着走道的大门,里面的办公桌和人都被外面座位的隔板挡住,但只要门开着,灯亮着,脑海里就自动出现他伏案工作的样子。 他苍白温润的气质,专注沉稳的面容,早就在她无数次经过的匆匆一瞥里,栩栩如生地刻进心底。 这熟悉又安心的场景忽然令她生出失而复得的眷恋,不禁有些后悔自己一时冲动。 如果,如果就这么一直安安稳稳地陪伴下去,哪怕只是单纯的工作关系,也不是不可以。 她炽热的、迫切的渴望,在歇斯底里后,跌入谷底后,慢慢沉寂。 像不顾一切爆发的火山,给唯一的观众带来的,不是惊艳而是逃离,最终留下一个无人问津的漆黑洞口。 勇气尽,只剩胆怯。 她呆呆地抓着包坐在椅子上,事已至此,进退已经由不得她。 回想当时的冲动,其实只是受够了漫无目的的暧昧和猜测,只是想要他在界限分明的两端给她一个方向,但捅破这层窗户纸之后,失去平衡的关系何去何从,她压根没有仔细想过。 因此后知后觉地开始后悔自己脑门一热。 他答应了,她难以想象自己真的跟他在一起的样子,他们还能在一起工作吗? 他不答应,以后又将如何相处?还能若无其事地当好上下级吗? 好像算来算去,无论如何都会打破现在岁月静好的平衡。 闻竹声倒是没让她久等,晨会刚过,就小窗她。 “有空吗?” “有空的话进来一下。” 哪怕是在她偷懒装糊涂故意没有做ppt被召唤的时候,心跳也没有这么迅速过。 心如擂鼓,原来是个写实的词。 门没关,闻竹声也没有对着屏幕忙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对着面前的笔记本出神,像是专门等着她。 林遇雪感受到了一丝严阵以待的不祥,心脏默不作声地往下坠。 还没来得及敲门,闻竹声已经抬头,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过来。” 她举到一半的手悻悻放下。 林遇雪在办公桌前坐下,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穿着淡蓝衬衫,面目苍白,眼底的青黑有些明显,但仍然清爽柔和。 大概他家里真的出了什么事,她不由自主地有些心疼,闻竹声一向精神奕奕,此刻却有种脆弱的疲惫。 虽然他已经尽力掩饰。 “这两天没什么事吧?”闻竹声依旧是老板姿态十足地问。 “没有。”林遇雪轻轻摇头。 闻竹声点点头,“那就好。” 林遇雪没忍住,看向他。 “你那边……还好吧?” 闻竹声微微笑了一下,温柔的眼角似乎有一丝浅浅的纹路,显得愈加苍白脆弱,林遇雪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谢谢,都处理好了。” 这几天,她犹豫过好多次要不要问
候一下,却又偏执地觉得,他既然不愿意告诉她,那么她也不必上赶着去问,何况赵兰青也说没什么事。 可现在见到他这样,又懊恼自己骄傲个什么劲,他最需要人安慰的时候自己不出现,岂不是叫人寒心? 然而不等她内疚太久,闻竹声一句话把人打回现实。 “下周有个总部的管培要来,你听说了吗?” 何止听说。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闻竹声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斟酌,过了会儿他很公事公办但也不乏温柔地开口。 “是这样,总部管培是留在部门总监手下的,你这边现在做得很好,我也很放心让你独立做事,所以组织架构方面暂时可能会有一些变化。” 还是来了。 她咬了咬唇,没有出声。 应不应的,反正结果都不会变。 闻竹声看出她有些抗拒,这也在他意料之中,但职场上,这种程度的变化约等于没有变化,算不得什么。 用领导们的口头禅来说,克服克服就好了。 但他还是没来由的,有些不忍。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你这边会回到lil下,但形式大过内容,除了工作汇报给她之外一切没有任何影响。” 这些都是她曾经思考过的问题,于是她尚算清醒,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ada那个位子有人接吗?” 这话问得本是有些可怜的,闻竹声也立刻明白了她什么意思,但他并没有心软,反而挺放松地回道,“没有。” 又接了一句,“暂时应该不会有。” 像是在刻意抹杀她的希望,林遇雪彻底死心了。 她低着头,还没处理好迅速降临的沮丧,只听闻竹声又说,“你现在坐这里离lil远了,汇报工作也不方便,那边还有两个位子,你愿意的话可以挑一个。” 林遇雪愣楞地听着,眼睛微瞪。 她忘记了还有这一步。 闻竹声被她不可置信的眼神刺到,松开交握的手,又不自觉攥紧。 是真的不忍了。 他甚至就要说“你不习惯就不换吧”,结果林遇雪又小幅度地点了下头,似乎只是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好。”她说。 但她的难过很大程度不是来源于换座位本身。 闻竹声如果说,“你搬过去坐”她还能当成上司的命令干脆地执行,但他说“你愿意的话”。 多么可笑啊。 他总是用这种似是而非的温柔给人一种还有希望的错觉,用社交场合上的礼貌应付自认为可以跟他坦诚相待的自己。 其实他从来没有给过她选择的余地,也从来没有对她亲密过,信任过。 林遇雪忽然知道他大概会怎么拒绝她,用同样委婉但不真实,听起来尚有余地的理由,拒绝她。 诸如“你愿意的话我们还是好朋友”,“我们现在的关系就很不错,你觉得呢?” 彷佛你不顺着他的意思,就是不识好歹。 没意思极了。 他的温柔像一块海绵,保护她不会受伤,也让她永远无法穿越,不能抵达。 见她应允,闻竹声心下松了一口气,一时室内陷入沉默,彷佛都无话可说。 可是又都心知肚明,最重要的话还没讲。 门没有关,外面嘈杂的声音时远时近,闻竹声忽然失去了开口的勇气。 这不是个合适的地点。 林遇雪却不给他机会,她复又抬头,以一种冷静的目光看着闻竹声,问,“你还有话要跟我说吗?” 那眼神几乎叫闻竹声心惊,他总觉得她时常露出他不能承受的冷静和决绝。 他无法装傻,也知道她的个性,再这么拖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出乎林遇雪意料地,闻竹声没有打任何太极,也没有丝毫修饰,他抿了抿唇,而后看着林遇雪雪白到刺眼的上衣,直白地说, “抱歉,我不谈感情。” 林遇雪并不觉得意外,她对此早有准备,反而有种大石落地的安心。 只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才足够自然和妥帖。 闻竹声几乎有些紧张地注视着她,面前的姑娘总是不按常理出牌,他难以预料,也不忍让她伤心。 但这是最好的办法。 林遇雪目光落在熟悉的桌沿,她在这里坐过许多次,从最开始的总监面
试,到现在的告白被拒。 这么久了,他们的角色从未变过。 无论坐在这里多少次,她永远忐忑,永远期待,永远心动。 而他也没有变过,总是冷静,总是主宰,总是英俊。 无力和悲伤像一场从天而降的大雨席卷全身,她不止为没有得到爱人而难过,也为自己的卑微无能而难过。 地位的悬殊让爱情的失败更嚣张,彷佛命运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痴心妄想。 他,会不会也这样想? 以为过了很久,但其实只是短短一瞬,林遇雪垂着眼,尽力平静道,“嗯,打扰了,谢谢你。” 谢谢你给我明确的答复,不必再抱着希望自我折磨。 高沁的话颇有道理,被拒绝得足够彻底,才能认清现实,放下心结。 闻竹声想过她会质问,会哭泣,会柔弱或坚强,唯独没想到会是如此的平静。 但平静,反而叫人心慌。 最终,他还是试图解释,“抱歉,你很好,是我个人原因,真的与你无关。” 如果林遇雪的手放在桌上而不是膝上,他或许会用力抓住,告诉她,你真的很好。 但不论放在哪里,她都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因为她也在抓着自己,紧紧地。 这样的话烂大街的耳熟,林遇雪想了想,好像就是传说中的“好人卡”。 呵,他还是改不了虚头八脑那一套。 就算真是带着善意的安慰,她也不稀罕,就让她不识相好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不用敷衍我,我不傻。” 这话里有些自暴自弃的成分,闻竹声心脏抽痛,为着他的拒绝给了她拒绝的是她这个人的错觉。 但针对他的不满又反而叫他放心一些,发泄出来对她有好处,他宁可她关起门来撒个泼,也比不声不响的强。 他本是拒绝的那方,却并不比被拒绝的好受,还没想好怎么能安慰她,门口突然传来轻扬的声音。 “你回来啦?” 是回归两天,风头正盛的ia。 闻竹声不自觉看了林遇雪一眼,她也正转头看向来人。 他点点头,问,“有事?” ia也看到了林遇雪,跟她打了声招呼,然后对着闻竹声抱怨,“你就这个态度?我是想问问你阿姨怎么样了?” 林遇雪闻言又转头看向闻竹声,闻竹声久违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她没事。” ia看出闻竹声的敷衍,也不给他面子,“好吧,懒得问你,我回头自己去看她。再一句,你不该请我吃顿复工宴吗?” 闻竹声无奈,“今天没空,改天。” “那好吧,”ia撇撇嘴,“你们聊,不打扰了。” 她倒是来去如风,幸好没有进来死缠烂打,闻竹声从来没这么嫌弃过ia的存在,正要跟面前的人解释。 她已经起身,不带一丝感情地说,“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就这么草草地,将一场黑暗里勇敢坚定的告白,总结陈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