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沈家虽然一直有独善其身的意思,但毕竟也是世家的一份子,关系都盘根错节的,就算沈家真清白,世家别的人也不会放任让朝廷去查他,所以那般说法最终并未在朝堂上掀起波澜。
“你是说最后坐定你阿耶罪名的那些证据其实是陈如海交出去的?”萧啟问道。
“不错,是他。但他却是上了石复的当。”
沈仪华垂眸,面上的神情辨不清悲喜。
“十二皇子年幼,还不到封王建府的年纪,自然是住在宫里。他是突发恶疾,所以阿耶直接被从值上调了过去。当时他三日未得回府,身边跟着的人也不见回来报信,阿娘很担心,就托人进宫探听消息……”
沈仪华记得当时是深秋,天气已经很凉了,早起窗边凝落下一层细霜,阿嬷带人进来看着她梳洗,脸上一片愁容,但因为有阿娘的嘱咐,所以她也没有把阿耶几日未归府的事情告诉她,只是拐着弯问:“小娘子日日都去太子殿下那边读,可曾听东宫的人提起,宫里最近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她由着丫鬟傅粉描眉,随口笑阿嬷:“前几日还有小丫鬟说阿嬷年纪大了老忘事,转头您老就连宫里的事都操心上了。”
半晌没听见阿嬷再说话,她转身看过去才隐约从她神情中窥见不对来。
后来沈仪华反复回想,在最难熬的那段日子里,她都是将此事作为一个节点,一遍又一遍重新假设。
如果那日她没有在得知此事后就去东宫告诉那个人,而是留在家中——
对,只要她留在家中,在陈如海带着石复上门的时候,她便会发现其中蹊跷,阿娘总不至于被他们的说辞所骗,毫无保留就让他们去了阿耶的房。而东宫内侍也不会因此被扣押在后宫,被作为日后指控太子指使的证据。
“陈如海算得上是我阿耶最信任的学生。他出身不好,天资也算不上高,但胜在上进,肯吃苦。”沈仪华徐徐说:“他在来长安之前作为游医几乎走遍了大晟的每一寸土地,仿神农亲尝了很多草药,也救治了很多人。他只比我阿耶小了两岁,拜到我阿耶门下的那一年已近不惑,大半生都耗在了药典籍里面。阿耶最欣赏的就是他这一点,说他‘医痴’的名号实至名归。”
案上的灯烛轻晃,也将人的影子照映在墙壁上影影绰绰的。沈仪华将其缓缓挪过来,取下灯罩,拿了小剪子小心剪着灯芯,萧啟沉默听她讲述着。
“后来我再没有见到阿耶,自然也就没有机会问一问,他是否知道背叛他的人是他最信任的学生。或者说如果他知道了,又会不会怪罪于陈如海?”
沈仪华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仿佛是一阵风带过的柳枝微动。萧啟却听明白了,她的最后一个问题其实是在问她自己——
沈家因为石复的诬告而被判满门抄斩,她能够活下来,是因为陈如海用他自己的女儿替了她。
“若说他痴愚,其实是不对的。当他将阿耶所写的那些药方交出去,而阿耶非但没有被释放,反而宫内传出十二皇子夭折,太医皆被羁押的消息后,他便明白过来了。甚至赶在锦衣卫之前上门见了我阿娘。”
沈仪华神色平静说:“我不知道他那一晚是如何做出的决定,他带着自己的女儿来,甚至都没有告诉我阿娘他的计划,只说要带我走,然后就将那女孩留下了。”
“我们出门的时候那孩子还在身后低低喊了一声‘阿耶,早点来接我。’”
沈仪华依旧目不转睛盯着面前微微跃动的灯烛芯子,许久才拿起绢丝灯罩重又罩上,“后来的事情想必九殿下也知道了吧。”
诏狱呈上的记载是:沈仕被判决,其妻女于狱中自尽。
锦衣卫的诏狱在问出东西之前没有能幸运地做到自行了断的人,她们当时的境遇可想而知,自然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我阿耶宁死没有招的,陈如海都替他交给了石复,所以什么治疗时疫的方子——”
沈仪华淡淡笑了下,“那是拿我沈家合族的命和谋害皇子的污名换的!锦衣卫的诏狱我没见识过,砍头的滋味我也不曾尝过。你瞧我多走运,我还好好活着,天恩浩荡呐,你说呢,九殿下?”
萧啟盯着她看了半晌,随即站起身走过去,大手抚上她的眼睛,将那点潮湿全部氤氲在了掌心中,好似从来都不曾有过一般。他沉声开口:“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活下来,就该好好活着。”
沈仪华也不躲闪,乖乖受着,像是先天不足的幼兽挣扎着吸进人间的第一口气息,她嗅着他袖中那股清冽的松木香,柔声说:“当然,九殿下所言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