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芷言,你真狠。”秦玉璃忍不住道。
他从来从来,都没见过这么狠心的女人。
她可以杀夫以入仕,可以弃子而远走他乡。
如今命悬一线,终于有了些许的愧疚,却让深爱她的人,用匕首杀了她。
谢芷言却想起昨夜的星光,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我原本想,若是与你一起淋一场雪,也算全了你我的情谊,一起白头偕老了。可惜岭南没有雪。”
她偏了偏头,“但是我们看了同一场星光,星河灿烂,烨烨生辉,不因你我之死而消散,如此看来,倒比同淋一场雪要恒久一些。”
秦玉璃原本想说:你若是有强一些的求生意志,要是愿意治,我们还能看很多场雪,看很多次星空。
但是他终究没有说。
他知道谢芷言是一个多固执的人,为了活着有多努力,想要死去的时候就有多决绝。
“你若是此次不杀我,以后便没有机会了。”谢芷言道,“我看上说,如果人上辈子欠了别人的,下辈子要给别人当牛做马。”
秦玉璃笑了,“那就多欠些,下辈子当我的奴隶,你就跑不了。”
“成不成人还两说呢。”谢芷言说道,“万一成了一棵树,被锯成了一张凳子,一直被你坐着,那也算是当牛做马了。”
秦玉璃被她逗笑了。
可是笑着笑着,嘴角又苦涩起来。
“你很想死吗?”秦玉璃微微倾倒过去,靠着她消瘦的脸颊。
“其实也没有。”谢芷言想了想,“我知道自己没救了,这几个月以来,我翻了很多百越族的医,月昙会侵入人的血液、内脏、骨骼,最后显现到皮肤上,当毒蔓延到骨骼时,就已经无药可救了。”
她轻轻蹭了蹭秦玉璃的头,“一弦来的时候,毒素已经蔓延到了皮肤之上。我知道我要死了。”
“但是我很满意,你活着,时疫解决了,岭南自由了,我爱的人都在身边。”谢芷言看着秦玉璃,“真的,我很满意。”
她如同恶魔的低语,轻声诱哄着秦玉璃,试图将他拉入深渊里,“就是有点疼。玉璃,毒发的时候很疼。你救救我吧,报复我吧,杀了我吧。”
到此时,秦玉璃才看见谢芷言的额头已经在不知何时,沁出了颗颗豆大的汗珠。
她一直很能忍疼,秦玉璃都不知道,在此之前,毒发的时候,没有解药的她都是怎么渡过的。
现在的她明显又毒发了,浑身剧烈的颤抖,面色青白,青筋暴起,汗珠如雨一般落下,可是她就是一声不吭。
秦玉璃紧紧地拥住她,又怕自己的力气太大,将她压碎了,如今的她是那么脆弱,仿佛是琉璃做的小人,稍微使劲,就会让她变成一地残渣。
匕首仍躺在脚下,秦玉璃却没有看它一眼。
“你不能死,谢芷言,你欠我这么多,你不能死。”秦玉璃咬着牙关,喃喃自语,“你别想还清我,我要让你一直欠我,一直一直,欠着我。”
那日去琉星山看星星,仿佛是她最后的精力了,自那以后,谢芷言便时不时便会陷入无意识的昏迷之中,哪怕谢芷言说过不要一弦去把她的脉,可是一弦还是在她昏迷之后,去给她把脉,翻各种各样的医。
秦玉璃为了保护谢芷言,确保她每时每刻身边都有人,开始一直跟着她。
可是这个情形也不过持续了小半个月,这小半个月里,谢芷言还能走动,自己吃饭,正常说话,小半个月以后,她便无法起床了,一日十二个时辰,她有十个时辰都是在昏迷状态。
秦玉璃就夜以继日地守着她,让她每次醒来的时候都能看见他。
谢芷言也不再说让秦玉璃杀了她的话,也不再拒绝一弦的把脉。
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谢芷言救不了了。
杨朝夕依旧难以置信,在自己心目中这样强的谢芷言,居然就被一个毒药打败了。
可是她最好的蛊虫也救不了她,她除了时不时来看看她,什么也做不了。
谢芷言醒了的时候,就会写一些信,从给秦清清十八岁的时候倒着写,她想,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就像自己的母亲也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一样。
可能她们这一脉就是流淌着这样的血吧。
或许爱就是常觉亏欠,她除了秦玉璃,最觉亏欠的就是秦清清,所以她想,在自己能够补偿的地方,多给她补偿一些。
秦玉璃就在旁边默默地给她磨墨,也会给她挑一下烛心——谢芷言的眼睛已经有些模糊了。
从窗户外看过去,两人还是一对璧人的。
半夏看着坐着台阶上,看着窗户上印出来的两人的秦清清,轻声问道:“郡主,回去休息吧,夜深了。”
秦清清双手撑着下巴,将还有些婴儿肥的小脸蛋挤成一团,闻言摇摇头。